那是一种极其沉闷的断裂声。
李长生胸前仅剩的两根完好肋骨刺穿了皮肉,黑紫色的毒血顺着骨茬往下滴。楚江寒的黑色触须与姬无妄的暗金死线,带着被愚弄后的恼怒,在他的经脉深处狠狠绞杀在一起。
但在即将把这具容器彻底碾成肉泥的瞬间,两股足以夷平星辰的庞大力量,却诡异地顿住了。
风向变了。
狂暴的空间乱流中,混入了一丝极其冰冷、如同机械咬合般的规律波动。
微观层面,李长生体内碳化的血管里,血液的流速慢了半拍。楚江寒的触须末端微微卷曲,姬无妄的死线则向内回缩了分毫。外围那股带有极强目的性的抽取规则,虽然微弱,却引起了天外天阶的本能防备。
楚江寒以为那是姬无妄留下的外围接应。
姬无妄以为那是楚江寒布置的抽髓后门。
长久以来的相互算计,让这两头高维怪物在察觉到第三方法则的瞬间,本能地收缩了部分算力去试探那层陌生的网。
内部的夺舍高压,因为这种猜忌,出现了几微秒的微小停滞。
李长生抓住了这丝缝隙。他没有去修复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,也没有重新撑起窃天体的防御。他彻底放平了呼吸,连神经对抗剧痛的痉挛都被强行压下。
他像一具刚刚失去温度的尸体,任由体内残存的高维道蕴顺着骨茬的缝隙、毛孔,甚至眼角的血管,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。他在乱码视野中保持着绝对的静默,视线穿透了那些虚假的乱流,死死盯住外围正在成型的金属色大网。
法则裂隙外缘,风暴被强行压平了一块死角。
商非白脸上那半副金钱面具在乱流的摩擦下滋滋作响。他站在相对稳定的阴影里,手指不停地在光秃秃的算盘木轴上虚拨。
没有算珠,但木轴的每一次震动,都会引发周围阵纹的一声细微共鸣。
狂暴的深渊气息拍打在阵法边缘,商非白拨动算盘的频率越来越快。这种清脆的敲击声,很好地掩盖了他面具下因直面高维威压而收缩的瞳孔。
“把这深渊里的每一滴神血,都给本座刮出铜板的响声。”商非白的声音不大,却精准地顺着阵纹,传到了外围每一个打捞客的耳膜里。
旁边,薛冷鸢没有理会这句商人的自大之语。
她透明的冰蚕丝手套紧紧绷着,眼眶里替换的机械算珠正以一种快要过载的频率疯狂旋转。黄铜机括的咔咔声,在死寂的阴影里听起来尤为刺耳。
“高维辐射溢出率上升。底层耗材承受极值正在逼近临界点。”薛冷鸢冷冷报出数据,声音和她的算珠一样,没有任何起伏。
她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,五指在半空中精准地掐出几个法诀。
手起刀落。
最外围三十两根微光闪烁的因果主线,被她干脆利落地直接切断。
嗡——
因果绝阵发出一阵沉闷的巨响,所有外围散开的阵脚迅速向内收拢,首尾相连。一个彻底封闭的、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单向因果牢笼,将法则裂隙死死封锁在了正中央。
而在牢笼的死角,那三十二个被切断了后路的底层打捞客,头顶的命元荧光瞬间黯淡。
恐慌像滴入水里的墨汁,迅速散开。
狄无忌半跪在一块残缺的岩石后,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他听到身侧传来极其难听的摩擦声,转过头,只见一个同伴身上的防腐重甲正在冒出大股的白烟。失去阵法因果线的庇护,周围的深渊乱流直接舔上了那人的皮肉。
“操……退路断了……”那人喉咙里挤出带血的气音,手忙脚乱地去拍打腰间的传送符,符纸刚一接触空气就化成了灰。
狄无忌咽了一口混着沙子的唾沫,没去拉那个快要融化的同伴。
他布满刀疤的脸庞贴着地面,死死盯着前方。退路没了,留在这里当肉盾只有被乱流磨成粉这一个下场。那些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亡命徒,对商盟铁律的敬畏,在死亡逼近的这一刻彻底粉碎。
他被咬烂的指尖,扣住了发射槽的机括。裂隙核心溢出的那些高维道蕴,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致命的毒药,而是能买下他下半辈子命的唯一筹码。
极远处的漆黑虚空。
距离法则裂隙千万里之外的碎星带边缘,沈玉书站在一块漂浮的巨大陨石上。他的无漏神体散发着微弱的白光,将周围所有的陨石粉尘全部排斥在三尺之外。
他低头看着右手。
掌心之上,悬浮着一个用神识构筑的微型沙盘。沙盘中心是一团浑浊的风暴,而在风暴外围,一圈代表商盟因果绝阵的金色光环正在迅速收紧。
沈玉书没有表情。他的目光锁定在沙盘的边缘。
在沙盘的推演模型里,随着商盟因果绝阵的闭合,那些代表黄泉打捞客的光点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变亮,反而正在以一种不符合天道常理的速度,大面积地染上猩红。
商盟被深渊反噬的概率,在十几个呼吸间,直线攀升到了一个危险的极值。
“愚蠢的贪婪。”
沈玉书五指一收,掌心的微型沙盘如同粉末般碎裂消散。他毫不犹豫地掐断了自己与那片空间的所有神识连线,彻底切断了被因果波及的可能。那微弱的白光隐去,他整个人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,彻底融入了冰冷的虚空,只留下绝对理智的旁观。
法则裂隙核心。
狂暴的空间乱流被外围冰冷的因果阵纹生生挡住,大部分区域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紧绷感。就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,随时可能在过载中崩断。
薛冷鸢以为她构筑了一道完美的物理防火墙。商非白以为他捏住了最安全的单向提款机。
但在李长生那布满乱码的视界里,这张引以为傲的绝阵,不过是一张满是破绽的粗糙网兜。
他依旧维持着生机断绝的假象,任由双神的压力在体内一点点重新堆积。但他的神识,已经顺着刚刚闭合的阵法缝隙,完成了最后的渗透。
先前那一缕被他悄然缠绕在狄无忌盲钩尾部的深渊乱码,在因果绝阵首尾咬合的瞬间,借着那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,像一只无形的跳蚤,悄无声息地贴附在了主阵纹最核心的接口处。
残缺的代码在接口处迅速融化,与商盟的底层算力缠绕在一起。
单向抽血的管道被物理确立,排污口的下水道也被偷偷打通。
李长生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阵法闭合的阴影里。脸上的黑血已经干涸结痂,他微微侧过头,用仅存的余光,死死锁定了外围死角里的那根生锈盲钩。
那看起来无懈可击的阵法外壳上,贪婪的引信已经埋好。现在,只需要那只被逼入绝境的黄雀,自己亲手把理智的笼子敲碎。
